世人所知的清代小說家曹雪芹除了一部文學巨作《紅樓夢》，傳聞還著有8卷的工藝文《廢藝齋集稿》，但近半世紀以來紅學家都無法下定論。

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特聘講座教授黃一農結合傳統文獻和大數據資料「e考據」，找出3位出現於《廢》中的人物「國舅鈕公」、「惠哥」及「過子龢」，並梳理他們與曹雪芹間的關係，今年4月在《中國文化》期刊發表「曹雪芹《廢藝齋集稿》的證真」，確認《廢》不是造假為此爭論拍板定案。

曹雪芹在《廢》的自序表示，期待透過教授金石雕刻、風箏製作、編織工藝、模型手藝、織補、印染、園林布置及烹飪共8門技藝，幫助殘疾人士學習一技之長得以溫飽，內文除了文字敘述，還佐以墨線圖、彩圖、歌訣等。

爭論近半世紀還是找不到答案

黃一農表示，《廢藝齋集稿》於1973年就獲得紅學家重視，學者在第二卷《南鷂北鴛考工志》發現作者自序落款「芹圃曹霈」，同時除了作者自序外，還有書畫家董邦達的序及皇族後代敦敏的〈瓶湖懋齋記盛〉，記錄了眾人對曹雪芹風箏技藝的評價。

黃一農說，〈瓶〉敘述一場乾隆23年間的派對盛況，敦敏宴請董邦達及幾位文人雅士鑑賞畫作、欣賞曹雪芹所做的精緻風箏，全文有1萬多字、用詞精緻，後人難以造假。但留下來的抄錄版不完整，且全部皆是手寫，部分學者認為還是有可能造假，因此近半世紀以來無法定奪《廢》是否為曹雪芹所著。

拜訪百歲老先生重探《廢藝齋集稿》

黃一農指出，現今留下的《廢》文稿由孔祥澤先生記錄。如今已百歲的孔祥澤是孔子的後代，1943年在正值日軍佔領的北平學習美術，孔的老師十分喜愛中國風箏，聽說日本商人金田氏收購一套8卷本手抄書稿中，有一卷專講中國風箏製作工藝，便派孔記錄文稿。

當時孔祥澤一行人優先抄寫的是第二卷專講風箏工藝的《南鷂北鴛考工志》，金田氏不允許師生等人拍照記錄，且急著將書帶回日本，最後協定一個月內抄錄、臨摹完畢，並且每周煮一道第八卷所寫下的菜餚供金田氏品嚐。但最後金田氏匆匆離去，並吩咐孔將《廢》寄至鹿兒島，這套書稿從此便杳然無蹤了。

黃一農表示，學者們想找回當初金田氏買下的文稿，才發現似乎連「金田氏」都是假名，無從找起。後來，紅學家們認為只要找出〈瓶湖懋齋記盛〉提及的相關人物，並在其他文獻證實他們與曹雪芹的關係，便可知文稿是否為真。

「e考據」梳理曹雪芹的交友圈

黃一農指出，〈瓶湖懋齋記盛〉主要有5位人物待考證：國舅鈕公、于景廉、過子龢、惠哥及端雋，近半世紀以來學者們翻找古書文獻就是無法確認他們是否為真實歷史人物。

「當個偵探要知道如何提問。」黃一農笑說，他在7、8年前也用老方法嘗試找這5位人物，怎麼找就是沒有答案。但隨著近年有更多清代文稿可搜索、查找經驗的累積，他透過人工翻找及大數據搜索「e考據」在今年找出了3位人物，分別是：國舅鈕公、過子龢及惠哥，一舉為近半世紀以來紅學界的爭論拍板定案。

黃一農表示，第一位人物「國舅鈕公」在抄錄中連第一個字都看不清。他指出，他先從《漢語大辭典》釐清「□舅」的解釋，困難的是辭典依據首字排列，他只得一頁頁翻找，最終確定有20幾種「□舅」用法。

黃一農猜測，敦敏稱這位人物為「舅」，最有可能的解釋便是他是敦敏母親的兄弟。他再進一步從「鈕」字推定，這位人物名為「鈕」，從而找起敦敏的家譜。敦敏來自皇族愛新覺羅，但他找遍21冊家譜並未出現合適的人物，左思右想舅字前還可填上什麼，便想到「國舅」，最後讓他找到一位年齡、輩分、階級相符的人物，是乾隆皇帝的母親、鈕祜祿氏家的次子伊松阿。

黃一農表示，除了找到合適的人選，還要往外找出人物與曹雪芹間的關係。他舉例，〈瓶〉提到敦敏一行人至通州迎接過子龢，因此推定過子龢極有可能來自南方，且社會地位高，還有可能中過舉人或進士。他表示，當時的生活沒有網路，彼此認識有可能是姻親、同鄉、考科舉認識的，因此他沿著大運河往南的省分找，翻遍河北、江蘇、浙江、福建等一帶姓「過」，並且中過舉人的人物。

黃一農說，找出「惠哥」的過程也透過愛新覺羅家譜。他說，敦敏稱此人物為「哥」，過子龢則稱「惠老四」。惠哥被形容瘸腿、孤兒寡母，生活十分困苦，因此敦敏鼓勵曹雪芹傳授風箏技藝給惠哥。但他查找敦敏輩分相近的堂兄弟，仍找不到符合時代背景的人物，只找到了兩個可能人物「惠敏」及「慧敏」。

黃一農說，他拜訪孔祥澤時，向他談起「惠哥」。沒想到，孔祥澤竟確切地說明「惠哥」應是「惠敏」，且還是風箏工藝界的祖師爺。黃一農推斷，惠敏留下的風箏譜被稱作「宮式譜」，就是因為他的皇族身分。

黃一農表示，這些證實曹雪芹除了是文學家，還是風箏達人，甚至是一位集建築、繪畫、烹飪等工藝集一身的人道主義才子，將所學用以幫助殘疾人士改變人生。

精湛搜索能力吸引徵信社挖角

黃一農為紅學研究界爭吵近半世紀的問題拍板定案，4月受邀至中國藝術研究院演講，眾多專家學者、文史工作者慕名而來，一間百人會議室不夠坐、還加開第二間；同時演講也在網上直播，最高觀看在線人數達26萬。

黃一農除了重探《廢》，他也曾證實在多部古裝劇出入的「福康安」不是乾隆私生子，不需要DNA檢測，依據史料便能斷案。他如同「時空偵探」的搜索能力甚至吸引徵信社高薪挖角。他笑說，某徵信社有百位博士作偵查後援，專門調查公司信用等案件，除了想讓他轉職，還表示願意高薪聘請他的學生。